《茶葉：16 世紀的晶片與石油—大明王朝的資源博弈》

1550年，蒙古鐵騎逼近北京城下，他們遠道而來不是為了土地，不是為了黃金。

而是為了茶。

 

這時的中國正是明代，北邊有蒙古人，西邊則有唐代稱吐蕃，明代為西番，現代叫西藏。

 

明代開國以軍事力量驅趕蒙古人北歸，但到中後期吏治敗壞，權臣當道武備不修，已經沒有當初那種橫掃六合，席捲八方的能耐，更多的是要靠其他細緻的操作來維持三邊的平衡，而茶葉便是明廷使用的秘密武器。

 

蒙藏需要茶葉的理由並不單一，有個最普遍的說法是遊牧民族居處苦寒，蔬菜難以種植，加上食肉為主需要茶葉作為維生素或是植物纖維來維持健康。這在一些明代大臣的奏疏可以得見一二：「諸蕃之飲食，莫切於吾茶，得之則生，不得則死。」

 

另外一個理由則是宗教性的，蒙藏多信仰藏傳佛教，藏傳佛教自唐代就因受到漢傳佛教深刻影響，佛事用茶是至為尊貴的儀式，蒙藏地不產茶，要用茶都要仰賴中原王朝的通貢互市或是走私而來。

 

像是烏思藏輔教王使臣沙加星吉便奏稱：「為乞討食茶事，臣烏思藏地方，僧眾數多，食茶甚少，今來進貢，專討食茶。望朝廷可憐見，給予食茶勘合，前去湖廣等處支茶應用。」

 

而明代看待茶葉在三邊關係的地位，而是將其視為重要戰略資產，在互市交易中拿茶換馬，前者是羈縻遊牧民族，後者用於騎兵。

 

這中間曲直在正德年間都御史楊一清的奏疏講得非常明白：「以馬為科差，以茶為酬價，使之遠夷（為）臣民，不敢背叛。如不得茶，則病且死，以是羈縻之，實賢於數萬甲兵，此制西番以控北夷之上策也。」

 

最後一句最為精要，以茶制藏族，再用藏族扼控蒙古人，比派數萬大軍征討還有用。

 

可見在16世紀的東亞，茶葉的地位，就像今天的晶片與石油。

 

當然這招也會被反向操作，嘉靖年間漠南蒙古的俺答汗，多次要求明廷開放茶馬互市，但遭到嘉靖皇帝的拒絕，理由除了有傳統夷狄之別，也有擔心蒙古人拿到中原的茶轉賣給藏人，讓原本受制於明廷的藏人轉而接受蒙古人的宰制，大明反而腹背受敵。

 

於是嘉靖皇帝前後十次拒絕了俺答汗通貢互市的要求，終於把蒙古人惹毛了。嘉靖29年（1550年）蒙古大軍入侵，爆發了「庚戌之變」，以天子守國門自詡的大明皇帝，卻因爲武備不修的明軍節節敗退，蒙古軍一路打到北京城下，只好同意在翌年通貢互市，俺答汗以武力達成了自己的願望。

 

茶葉作為16世紀的關鍵戰略物資，是強權用來控制周邊國家的工具，嘉靖皇帝的誤判左右了國家意志採取行動時應有的務實態度。讓人沒想到的是，大明朝如此外強中乾，強敵入侵竟一觸即潰，讓茶葉非但不是大明的屏障，反而懷璧其罪成了國難的源頭。

 

茶葉可以羈縻遊牧民族，也可以引來鐵騎。關鍵從來不是資源本身，而是掌權者使用它的意志。如果實力無法支撐意志，戰略資產將從籌碼變成引信，自受其害。

 

可見茶從來不只是飲品，它承載的是權力與文明。

 

資料來源：

周重林、太俊林著《茶葉戰爭—茶葉與天朝的興衰》

張廷玉編《明史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