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 台灣茶王70年前的崩潰：賣去摩洛哥的綠茶，怎麼被泡成「中藥苦湯」？》
Jun 25. 2026
身處這樣一個多元價值觀的世界，怎麼樣才算是好茶的定義，會跟著所處的文化而有所變動。在台灣，精製單品茶是純粹的，只喝原味；在美國，86%有喝茶習慣的人們，茶裡面不加奶、糖、檸檬是無法入喉的；在摩洛哥，上世紀中葉阿拉伯人喝台灣綠茶除了加糖，還有香草，「比中藥苦湯還難喝」，這讓台灣茶商陳清汾悲從中來，直言簡直是糟蹋我們的茶。
1950年代台灣綠茶大量出口到北非摩洛哥，著名畫家、同時也是台灣區茶葉輸出同業公會理事長的陳清汾，曾經在1952年環遊世界，將所見所聞寫下《萬里孤行》（環球見聞錄），在那個時代摩洛哥每年用驚人的1000萬美元向台灣進口綠茶，陳清汾的環球旅行自然也有考察茶葉市場的用意在。
【阿拉伯人把台灣綠茶調和成中藥苦湯】
到了摩洛哥最大城市卡薩布蘭加Rue Stras Bowrg這條茶商聚集的街道，陳清汾竟然看見了自己茶行外銷茶葉的木箱，感覺相當奇特。由於他是茶葉產地的茶商，卡薩布蘭加的阿拉伯茶商熱情地邀約他，暢飲由台灣綠茶為基底調和成阿拉伯風格的上等茶飲。
阿拉伯人喝綠茶的習慣跟台灣大相逕庭，他們用的杯子比台灣普通杯子略大，先抓一把茶放入，接著再放進一把香草沖入開水，然後把盆裝的糖敲下一塊放進杯中混合泡用，攪拌之後就可以喝了。
至於滋味如何？陳清汾在他的著作裡直言，「這種茶的滋味我是沒法說出的，但是，我可以老實告訴你，很難使茶葉產地的理事長下喉！想要知道味道是什麼，就想想中藥苦湯吧！比中藥還難喝。」
這是阿拉伯人最上等的茶飲，用來招待貴客，他身為產地茶商，又負有推銷的使命。當阿拉伯茶商熱情地問他是否好喝的時候，他能說不好喝嗎？一旦表達肯定，加碼再來一杯，讓他不喝都不行，苦不堪言。
台灣的綠茶加了糖跟香草之後，茶味已經消失一半，還還剩下什麼可以品呢？陳清汾感嘆「真是造孽」，「簡直是把我的茶給糟蹋了」。
可見同樣是茶，在不同的文化裡，好喝的定義可以是南轅北轍，甚至是相互對立。
【美國人喝茶只有14%喝原味】
同樣1950年代，美國茶葉管理局針對老美的茶飲習慣做過深入的調查，東北部的人口只有占全美人數的30 %，但是喝茶人口卻是全美的50 %；中西部地區的人口占全國人口的33%，喝茶人口是全美的28 %；其他地區的人口占全美總人口的37 %，喝茶人口占全體的22 %。
而且估計老美每年消耗200億杯茶，其中有199億杯是在家裡面喝掉的，174億杯是三餐的時候喝掉，尤其是晚餐比例超過一半。
那美國人喝茶需不需要加料呢？不但非常需要，而且琳瑯滿目。這個調查得知有86%的美國人喝茶，一定要加點東西，像是乳酪、牛奶、檸檬、糖都很好，只有14%的人喝原味。
【茶袋的問世加速普及老美飲茶習慣】
現在使用茶袋沖飲泡茶是很普及的做法，但是之所以被發明出來，其實是因為一個紐約茶商想要省錢的無心插柳，一不小心創造了一種新的飲茶方式，大規模地普及了美國人的飲茶習慣。
1908 年，紐約一位愛爾蘭籍名叫托馬斯·蘇利文（Thomas Sullivan）的茶葉零售商，每年都要寄送樣品給客戶，當時是用鐵盒裝茶樣，由於體積與重量的關係郵資頗為高昂，為了節省這筆開銷，他決定改用中國絲質縫製的小布袋裝入茶樣再寄出。
當時要喝茶，都是沖泡散茶，蘇利文的本意是希望客戶「拆開布袋，倒出茶葉」來沖泡。然而，他低估了美國消費者追求效率的天性。客戶收到後，連拆都懶得拆，直接整袋丟進熱水杯。這種「懶人泡法」意外引爆了市場，蔚為風行。因為效率至上的老美並不計較茶袋內所裝的茶葉，反而是覺得直接這樣用開水沖入飲用，甚為方便，還不用處理茶渣。
作為工業化的強國，茶袋流行之後很快就規格化了，所有的茶都裝在2x1吋的紙袋內，袋一端附細線，線長約三吋，末端繫有紙質商標，茶袋之製造生產完全用機器，一切均經過政府檢查，絕對合乎衛生之條件。1950年代就已經成為一種專門事業，海外進口到美國的茶葉經過混合以後，有不低的比例送入這些公司做成茶袋茶，以16袋、22袋或50袋不同數量的紙盒包裝出售。
飲茶人口裡面的35%都是以茶袋來沖泡，市場非常可觀。
換句話說，當原產地極為講究地手採一心二葉或三葉製茶運到美國，有很大的機會是送到茶袋廠裡面切碎裝入茶袋。
【沒有最好的茶，只有最契合的風景】
這場從東方茶園延伸至北非沙漠與北美都會的感官之旅，反映了茶葉作為全球貿易大宗物資時，必然經歷的文化轉譯。在陳清汾眼中，加了糖與香草的綠茶是「中藥苦湯」，是對職人工藝的糟蹋；但在摩洛哥茶商心中，那是款待貴客、對抗沙漠酷暑的最高禮讚。
同樣地，當產地茶農追求一心二葉的完整與純淨時，美國消費者卻在絲袋與切碎的茶葉中，找到了與工業化社會接軌的效率與便利。茶葉離開了土地，便不再只是單純的農產品，而是成為載體，盛裝著不同民族的歷史記憶與生活模式。
茶的多元價值，正是在這種「誤解」與「再創造」中展現出其韌性。
參考資料
《陳清汾，萬里孤行環球見聞錄》
《國史館藏，台茶外銷檔案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