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茶四部曲之三--你每天塞車經過的三重,100年前其實是座百甲大花田》
Jun 25. 2026
20世紀剛開始的某年,清明節才過沒多久,台北周邊茶山結束了第一水春茶的採摘製作,大稻埕的茶商們緊鑼密鼓地準備窨花包種茶。與大稻埕一衣帶水的三重埔、蘆洲、新莊等地,種植香花的花農也在五月初開始投入人力收成香花。
所謂的香花即製作燻花包種茶的原料花,包括茉莉花、黃枝花(梔子花)、秀英花等。
天才微亮,採花工在及腰的花叢裡迅速採收花苞,鮮花不耐久放,盤商必須馬上收購鮮花並立刻送到大稻埕。為了與時間賽跑,台北的河道與陸路在清晨同時沸騰了起來。
在台北橋還是木橋的時代,運量有限,水路運輸擔綱主角。淡水河左岸三重埔、蘆洲、新莊、板橋以及基隆河的汐止,這幾個種植香花的聚落,透過水路將鮮花送往大稻埕,花季一艘艘載滿竹簍的渡船在晨光中破浪前行,成為台北晚春的麗景。
【水陸並進爭分奪秒】
而另一頭,陸路運輸也同樣忙碌,艋舺加蚋仔、大龍峒的花農們則挑起沉甸甸的扁擔,或踩著三輪車或牛車,一路往大稻埕奔馳。水陸並進,只為了將這份新鮮的芬芳送達各大茶行,這時期大稻埕的騎樓下花香飄溢。
大正初年(1914年),《臺灣通史》作者連橫旅居台北。某個春日,他漫步到熱鬧的大稻埕淡水河畔,望向對岸的一片雪白花海,有感而發地寫下《稻江冶春詞》:
「大橋千尺枕江流,畫舫笙歌古渡頭。
隔岸素馨花似雪,香風吹上水邊樓。
二重埔接三重埔,萬頃花田萬斛珠。
穀雨清明都過了,采花爭似采茶無?」
(秀英花別稱素馨花)
從這首詩詞可以一窺當年台北香花種植的盛況。
【以大稻埕為核心的香花經濟圈】
在日治時期的臺灣,隨著大稻埕包種茶產業的蓬勃發展,作為再製原料的香花產業也在臺北地區應運而生,臺北地區的香花栽培以大稻埕為核心,主要產地緊密集中於淡水河沿岸,並進一步擴展至淡水河流域的三大支流——大漢溪、基隆河及新店溪沿岸的沖積土地帶。
當時最著名的五大核心栽培區包括:
(一)黃枝與茉莉歷史悠久的臺北市東園町及西園町(舊稱加蚋仔),這裡的花農主要透過陸路直接挑運或車運送往鄰近的大稻埕。
(二)因蔬菜農改種而興起的臺北市大龍峒町,同樣佔據鄰近大稻埕的陸運優勢。
(三)以引進秀英花聞名的新莊郡鷺洲庄三重埔(包含今三重、蘆洲一帶),與大稻埕隔河相望,極度仰賴船運渡河。
(四)具有合約收購保障、水患風險較低的海山郡板橋庄江子翠與中和庄溪墘,則依賴大漢溪與新店溪的水路船運,順流而下直達碼頭。
香花作為高所得的經濟作物,在1910至1920年代因茶業利潤豐厚而吸引大量農家放棄種稻改種香花,使栽培面積在1920年代達到歷史高峰。以主要產地鷺洲庄(含三重埔)為例,在昭和5年(1930年)時,香花栽培面積已達104.5甲。
【種香花利潤驚人】
種香花的利潤有多高?據艋舺加蚋仔地區耆老黃聰明先生的說法,香花在日治時期價格最高時,1甲8分地花田所生產的香花,一年可賣得2000圓!
這是什麼概念呢?當時旱田1分地的地價只有300圓,這意味著花農辛勤「賣一年的香花,就可以買下將近7分(2054坪)的旱田」。在那個「1圓即可買到3、4斤豬肉」的物價年代,一年的香花收入簡直是一筆天文數字,香花成了名副其實的「白色黃金」。
不過受到包種茶工序進化,直接從發酵技術產生花香的影響,以鮮花燻焙花香包種茶的需求逐漸下降,這是香花產業所受到的第一次打擊。而到20世紀中葉以後,台灣茶葉外銷市場因為諸多原因而衰退,當市場消失了,香花田存在的必要性越來越低,終至銷聲匿跡。
【勿忘混凝土築城前的花香】
為了不讓老台北的芬芳記憶消逝在混凝土中,近年來三重社區大學與地方人士,正發起一場浪漫的「秀英花復育運動」。
在三重社大校長劉世偉、文史學者張明祥與在地仕紳等人的積極奔走與帶領下,他們不僅在社區大學、地方公園建立復育基地,更深入校園與社區推廣種植,正努力將雪白花朵重新栽回淡水河畔,要讓當年的「萬頃花田」轉化為現代的文化記憶。
今天三重蘆洲新莊已是櫛比鱗次的都會模樣,混凝土建築與柏油路是現代城市的符號。開車穿梭在三重、蘆洲、中永和高樓林立的棋盤街道時,很難想像不到一百年前,這裡曾是各色香花爭奇鬥艷,花香薰人的萬頃田園,伴隨著老台北的芬芳歲月。
這也是為什麼錯喜歡推出復刻窨花茶工藝的《窨香》茉莉烏龍的緣故,我們始終相信歷史不該只存在於檔案館與書頁之間,記憶最好的保存方式,是讓人們再次聞見它的香氣。
參考資料
《李進億,萬頃花田萬斛珠—日治時期台北地區香花產業史初探(1895~1945)》
《林玟妤,黑色聚落中的四月雪—秀英花的興衰與復育》
《彭雅倫,【島嶼地景】好一朵美麗的茉莉,或者「秀英花」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