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茶四部曲之二--老佛爺是茉莉花茶最大業配王—因為她愛喝,中國風行上百年》
Jun 25. 2026
清晨的紫禁城,天色微亮,晨霧還未從層層疊疊的琉璃瓦上散去。儲秀宮太監與宮女們早已屏息凝神,開始為慈禧太后備茶。紅泥小火爐上的湯水正微微沸騰,發出松濤般的細碎聲響。掌茶太監小心翼翼地捧出一只印有「萬壽無疆」字樣的明黃官窯蓋碗,這是專屬於太后的茶具。
太監用竹木茶匙輕輕撥出來自南方茶廠「窨製」多次的頂級茉莉香片,將其鋪在碗底。這還不夠,為了伺候太后,太監必須從當日清晨採摘、帶著鮮露的白茉莉中,挑出花苞最飽滿的幾朵,輕輕點綴在乾茶之上進行沖泡前的最後一次窨制。
當恰到好處的熱水沿著碗壁懸壺高沖而下,激盪的熱氣瞬間喚醒了茶葉與花香,這便是宮廷裡著名的「茉莉雙薰」。頃刻間,一股極具穿透力的濃郁茉莉花香,伴隨著氤氳的熱氣在奢華的寢殿內瀰漫開來,這是老佛爺每日晨起的定神香。
【老佛爺愛茉莉成癡】
慈禧太后對茉莉花的迷戀,早已到了一種近乎偏執的癡狂。在她的觀念裡,這天下最純潔馥郁的花朵,理當專屬於她。她常自傲於自己膚如凝脂,認為放眼整個後宮,唯有她配得上茉莉的淨白與高貴。
這份癡迷不僅體現在茶碗裡,更化作了宮廷裡不成文的鐵律。在後宮,嬪妃與宮眷絕對不允許私自簪戴鮮活的茉莉花。除非太后今日心情大好,將自己賞玩過的鮮花賜下,否則誰若敢在頭上別著一朵茉莉招搖過市,便是僭越的大罪。甚至在老佛爺沐浴時,浴池中也必須灑滿大量的茉莉與玫瑰,讓鮮花的汁液與香氣徹底浸潤她的肌膚。
茉莉,在晚清的宮廷裡,成為了絕對權力的具象化象徵,茉莉花茶也成了老佛爺送外賓的禮物。
「上有所好,下必甚焉」,這股由最高掌權者帶起的品香風潮,迅速席捲了整個京城。喝茉莉香片不只是宗室黃帶子的專利,紅帶子、紫帶子與一般旗人甚至漢人大臣為了彰顯自己的品味與身份,紛紛效仿太后喝起了茉莉花茶。
在那個年代,手裡端著一碗香片,出門溜鳥聽戲,成了京城旗人上茶館最標準的生活寫照。
有老佛爺掛保證,茉莉香片席捲全中國,一流行就是超過100年。
【北京水太硬】
然而,茉莉花茶之所以能在北京城盛行,並不僅是老佛爺效應,影響最大的是水質。
宮裡頭喝的是玉泉山的山泉水,水質甘甜,皇宮每天從玉泉山拉好幾大車的山泉水,從西直門進宮,這水喝茶肯定是極品。但胡同百姓與尋常旗人日常打水的井水,鹽鹼度偏高,水質極硬。若是拿這種井水去沖泡江南那些講究鮮爽甘醇的名貴綠茶(如龍井、碧螺春),茶湯難以入口。
但是經過鮮花反覆窨製的茶葉,已將濃郁的花香深刻吸入,香氣強烈到不畏水質軟硬,照樣活出自我,以花香壓住水的缺點。再加上北方人飲食重油重肉,茉莉花茶滋味濃烈,解膩助消化,這才讓香片真正跨越了階級,加上老佛爺的最佳代言,茉莉香片成為老北京人的靈魂飲品。
【花茶北方喝身分,南方賺銀子】
當我們將歷史的鏡頭從北方乾燥寒冷的京城,往南拉扯到隔海相望的台灣,同樣是帶著花香的氳氤茶氣,卻薰出了截然不同的商業傳奇。
19世紀末至20世紀初,正當北京城的八旗子弟在茶館裡品評香片時,台灣大稻埕已成為了全球茶葉貿易版圖上不可忽視的重鎮。雖然不產茶的大稻埕卻是全台灣茶葉加工與出口的心臟。當時,為了迎合海外華人以及東南亞市場對「香氣」的渴望,大稻埕的茶商們也開始大量投入花茶(如包種花茶)的製作。
三重埔、蘆洲、新莊、東園、西園、大龍峒等地,曾遍布茉莉花與香花田。每到花季,採收的花苞裝進竹簍,透過渡船沿著淡水河送往大稻埕。清晨河面上載滿鮮花的小船穿梭往來;現在的萬華區萬大路,當年是茉莉花田的枋寮小路,牛車扁擔隊伍絡繹於途向大稻埕進發。
在那些紅磚洋樓與深邃的街屋裡,製茶師傅們打著赤膊,在悶熱的焙籠間裡與時間賽跑,精準地掌控著「濕胚」與「通花」的時機,將嬌貴的鮮花香氣一點一滴地逼進茶葉的毛細孔中。那是一種截然不同於紫禁城莊嚴肅穆的氣氛,這裡充滿了汗水、算盤聲、船鳴聲,以及瀰漫著的人間烟火氣。
今天,當我們喝下一杯茉莉烏龍,聞到的或許不只是花香而已。
那股香氣曾飄過紫禁城的宮牆,陪伴過慈禧太后的茶碗;也曾穿越北京的茶館與胡同,成為無數人的日常。而在台灣,它更曾沿著淡水河的晨霧,從三重埔的花田一路淌向大稻埕。
這些歷史只是換了一種方式,靜靜留在我們的杯子裡。
參考資料:
《德齡,清宮二年記》
《岳瑞麒,福州的城市名片!茉莉花茶登非物質文化遺產全靠「窨製」千年工藝》
《沈建志,沁透老北京的茉莉茶香》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