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花茶系列故事之五--百年前大稻埕茶商最怕的是加蚋仔的花還沒送到》
Oct 31. 2026
一百多年前的日治時期，陽曆五月中旬，臺北盆地漸漸進入初夏，白天雖然暑氣逼人，但天亮前的加蚋仔（今南萬華）空氣裡還帶著新店溪吹來的涼意。受惠於包種茶外銷的盛況，這塊土地佈滿了窨花所需要茉莉花、秀英花與黃枝花的田畦。
五六月間，正好是三種花材的產期，也是大稻埕茶商忙著收購鮮花窨製包種茶的時節。天色還是一片灰藍，花田裡已經有人影晃動，花農提著竹簍，彎腰穿梭在一畦畦花田之間，手指飛快地摘下一顆顆飽滿尚未綻放的花苞，採摘的時機也非常講究，過早或過晚都不利於窨製吐香。
艋舺以南種香花的區域包含東園町、西園町、堀江町還有綠町，1922年四地花田面積加起來大約75甲。略為偏北的堀江町與綠町距離大稻埕32町（3.5公里）運費40錢；東、西園町偏南，距大稻埕1里（3.9公里），運費稍高為50錢。
運送的時候，挑夫把茉莉花與秀英花裝進竹簍，扁擔一上肩便沿著現在的東園街與西園路二段向北出發。另一頭採收下來的黃枝花正被送往新店溪畔裝船，船夫忙著整理貨物，花農一簍接著一簍搬上船，船隻從新店溪出發，經淡水河水路朝大稻埕碼頭航去。
水陸並進，兩批運花人馬各自趕路，前往完全相同的目的地。
【整個大稻埕都在等鮮花】
大稻埕的早晨，同樣沒有片刻清閒。河岸邊，載著黃枝花的船隻陸續靠岸，碼頭工人忙著卸貨，花商一面清點竹簍，一面招呼人手搬運。街道另一頭，來自艋舺以南（包含加蚋仔）的挑夫也到了，肩上的茉莉花與秀英花才剛卸下，茶行夥計便上前驗花、議價與過磅。
有人急著把鮮花送進茶廠，有人忙著整理下一批茶葉，街上挑擔往來，碼頭船隻進出，叫賣聲、討價還價聲與搬運聲此起彼落。空氣裡除了淡水河的潮濕氣息，還有濃郁的茉莉花香、黃枝花香，以及茶廠飄出的焙茶氣味。
這不是幾家花農偶爾進城賣花，而是一條每天與時間賽跑的產業供應鏈。歷史記載，香花交易興盛時，僅黃枝花一項，每日交易量便可達三萬斤左右。
【外銷包種茶的花香是招牌】
十九世紀後半葉，大稻埕逐漸成為臺灣茶葉出口重鎮。1881年前後，茶商將薰花包種茶的製造技術引進臺北，為臺灣茶葉打開另一個市場。當時銷往南洋的包種茶，與今天我們熟悉的清香型包種茶並不完全相同。茶商利用茉莉花、黃枝花、秀英花等鮮花進行窨製，讓茶葉吸收花朵釋放的香氣，製成具有花香特色的外銷茶。
大稻埕每多接到一批訂單，背後就需要更多香花供應，於是，加蚋仔、大龍峒、三重埔與蘆洲等地，逐漸形成龐大的香花產業圈。
【加蚋仔人的金鍊子比牛索還多】
加蚋仔位於新店溪沖積平原，土地肥沃，原本就是臺北重要的農業聚落。隨著大稻埕花香包種茶產業興起，茉莉花與黃枝花逐漸成為重要的經濟作物。根據日治時期農業調查，加蚋仔種植黃枝花的歷史相當悠久，茉莉花則由八張犁的周霞引進栽培。
香花的價值遠高於一般人想像。日治時期的調查顯示，1913年與1916年曾出現香花價格上漲獲利激增的情況，品質優良的茉莉花，在特定月份每百臺斤平均價格甚至曾達135圓。這不是普通的田間野花，而是具有品質分級、季節行情與國際市場需求的商品。
由於花田利潤頗豐，永和耆老林阿在先生在接受學者訪談的時候回憶那段榮景，曾經生動的比喻：「以前的人說佳臘仔（大加蚋）會有錢就是種茉莉花來的，當時的金項鍊和金錶鍊比永和的牛繩還多。」
【當花香散去，萬華也換了一個模樣】
1920年代，臺北香花產業達到高峰，但繁榮終究沒有永遠持續。隨著無花香包種茶製造技術發展，以及戰爭對出口市場的衝擊，香花需求逐漸減少。加蚋仔農民開始轉種麻竹，豆芽菜也成為地方特色產業，茉莉花、麻竹筍與豆芽菜遂成為人們記憶中的「加蚋仔三寶」。
戰後都市化接踵而來，花田變成道路，農舍改建成公寓，昔日運花的路徑逐漸融入現代街道。如今走在東園街、長泰街、萬大路，很難再聞到當年瀰漫整個村莊的茉莉花香。
談臺灣茶葉史總會提到坪林的茶山、大稻埕的茶商、淡水港的洋行，卻很少想到，那些漂洋過海的花香包種茶，背後還有一群清晨就開始採花的農民。
茶葉來自山裡，花香來自平原，貿易則在大稻埕完成，三者共同構成了臺灣早期茶葉出口產業的繁榮。一百年後，茶山依然翠綠，大稻埕還保留著老茶行的身影，加蚋仔的花田卻早已消失。
臺灣包種茶最迷人的一縷花香，曾經是從現在萬華的土地上長出來的。
《參考資料》
李進億（2009）。〈萬頃花田萬斛珠：日治時期臺北地區香花產業史初探（1895–1945）〉。
財團法人臺北市廣照宮。〈關於廣照宮：飛天大聖歷史淵源與建廟沿革〉。廣照宮官方網站。
臺北市萬華區公所。〈加蚋豆陣來簡介〉。臺北市政府。
Ka-la̍h-á六庄地方文史。〈加蚋仔的故事〉。加蚋仔地方歷史與民俗資料。
臺北市政府觀光傳播局（2023）。〈打開加蚋仔的風景，好吃好玩好生活〉。《台北畫刊》。
中央研究院人文社會科學研究中心地理資訊科學研究專題中心。《臺灣堡圖》（大正版，1921年），比例尺1：20,000。
圖片說明： 本文配圖以1921年日治大正時期《臺灣堡圖》為底圖，後製呈現南萬華香花田景觀。花田分布屬歷史景觀示意，並非當年逐筆土地作物調查結果；廣照宮為現址標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