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二十九萬株茶苗之後》 【第二部 美國人來救台灣，不是為了愛台灣】

美援的錢最後還是來了，雖然沒有直接落進農民口袋，而是變成苗圃、肥料、農具、工資，還有一批批幼小的阿薩姆茶苗，一共一百二十九萬株。剛種下去時一點也不壯觀，遠遠看，只是一排排嫩得發青又可憐兮兮帶著幾片寥落樹葉的小樹枝。

何秋月的茶園也在復育範圍裡，她雖然沒有把所有茶樹挖掉，留下了一半，另一半繼續種蕃薯。

林敬和看著這片有所保留的茶園問她：「妳不相信茶會起來？」

「相信。」

「那為什麼不全部種茶？」

她頭也沒抬。「因為相信不能當飯吃。」

林敬和一時語塞，也不知道能再說什麼。阿月不反對茶，也不反對政府，更不反對美援，她只是永遠替自己留一條退路。

那個美國人麥克萊恩多次來到魚池，相處久了，林敬和慢慢知道，這個美國人以前在中國大陸做過農業援助。他看過太多規模宏大的漂亮計劃，動輒上百萬畝、幾萬戶農家、幾年內增產多少百分比，報告寫得一個比一個漂亮。最後碰到戰爭，行政混亂，運輸中斷，全部變成廢紙。

有次兩人在茶園裡休息，林敬和問：「所以你從一開始就不相信六百萬株？」

煙癮很大的麥克萊恩在那一天已經抽了快一包煙，聽到口譯傳來林敬和的話，他放下了嘴邊的香煙，夾在右手的食指和中指之間，想了一下：「我相信六百萬株可以種下去。」

「那你為什麼反對？」

「因為我不知道三年以後，還有多少人照顧它。」

就跟聽到阿月的那句話一樣，林敬和又語塞了。

 

【昨天之前的台灣也重要，但是華府並不這麼認為】

一九五○年六月，韓戰爆發，美國總統杜魯門宣布台海中立化，派遣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。

消息傳進魚池那天下午，麥克萊恩正站在大雁村莊附近的山坡上，平常他一到茶園就問施肥修枝狀況，那天卻什麼都沒問，看著一眼新綠，若有所思地抽了一根菸。

林敬和站在附近沒有說話，很久以後，麥克萊恩說了一句話：「現在台灣重要了。」

翻譯說完，林敬和立刻看著他，語帶不服地說：「難道昨天我們不重要？」這麼衝的話讓翻譯愣了一下，但還是照翻。

麥克萊恩臉色平靜，看不出情緒，他把菸踩熄。「昨天也重要。」

他頓了一下，「但是華盛頓昨天之前並不這麼認為。」

林敬和沒有再說話。

那天他第一次真正明白，美援不是慈善，不是因為美國突然喜歡台灣，而是朝鮮半島開戰之後，整個西太平洋的棋盤改變了。第七艦隊進入台灣海峽，援助的規模與速度也跟著改變。肥料、機械、技術、貸款、農業改良計畫，一項一項進來。

美國協防台灣是因為符合美國利益，建設台灣當然也是基於這個理由，剛好在這個時間線上，台灣的生存恰好與美國的利益重疊了。

林敬和站在山坡上，看著那些還不到膝蓋高的茶樹，突然覺得歷史非常荒謬。魚池的一株茶苗能不能活下來，居然和一千多公里外一群不認識的人彼此廝殺有關。

不管這件事有多荒謬，可是茶樹真的活下來了。

第一年看不出什麼，第二年開始成形，第三年，整片山坡終於重新像個茶園。茶廠重新運轉，揉捻機又轉了起來，裝滿茶葉的木箱，再次一批一批送往港口。

何秋月也開始重新採茶。有一天林敬和經過她家，發現原本種蕃薯的那一半茶園，其中有一小塊重新種上茶苗。

他問：「怎麼又種回來了？」

何秋月說：「茶價不錯。」

「所以妳現在相信了？」

她笑了一下：「我相信價錢。」

那個回答讓兩個人笑了很久。

台灣的茶開始重新出口，紅茶往歐美走，綠茶則走向另一條航線，經過香港、印度洋、紅海、地中海，進入北非。

一九五二年，林敬和也得到一個機會，跟著幾家茶商出去看市場。同行的人裡，有個茶商叫周明德，四十三歲，戰前家裡就在做茶葉出口。

他父親曾經告訴他一句話：「茶做到最後，輸贏還是茶湯。」周明德信了半輩子，但戰爭把家裡的茶葉生意消耗殆盡，日本市場沒有了，老客戶散了，倉庫裡還壓著貨，家裡欠著錢。

出發前一天晚上，他太太問他：「這趟要是還找不到市場呢？」他低頭整理行李，很久才回答：「那就把店收了。」

這趟北非之行，對林敬和而言是考察；對周明德而言，是最後一次機會。他還不知道，在卡薩布蘭加等著他的，是一杯他這輩子最不想承認是茶的茶。

-待續-

＊本篇以戰後台灣茶業、農復會與魚池阿薩姆紅茶復育等真實歷史背景為創作基礎；林敬和、何秋月、麥克萊恩等人物，以及人物對話與個人情節均為虛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