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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一百廿九萬株茶苗之後》【第一部    有人在救茶園,有人只想活過今晚】

《一百廿九萬株茶苗之後》【第一部 有人在救茶園,有人只想活過今晚】

Oct 14. 2026

鋤頭落下時,何秋月沒有看林敬和。

濕土裂開,一株老阿薩姆茶樹的根被硬生生劈斷。泥水濺上她的裙角,也濺上她赤裸的腳背。她咬著牙,把鋤頭再往下送。

「阿月,妳等咧。」

林敬和穿著膠鞋,從薄雨裡快步趕來。何秋月沒有停。

第三鋤落下,盤了多年的茶根終於鬆開。她彎腰抓住樹幹,用力往外拖。那株茶樹帶著一大團濕泥倒在地上,枝葉仍是綠的。

「這些茶樹還活著。」林敬和用台語說,何秋月抬頭看他,手還抓著樹幹。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挖掉?」

「種番薯。」

她說得很平靜,像是在說一件早就決定好的事。

林敬和看著那株被挖出的茶樹。「把老枝整理一下,明年春天就還能採。」

何秋月把鋤頭插進泥裡,直起身,左手扶著因為工作太久而發痠的後腰,雨絲落在兩人之間。

「林桑,明年你來養我兩個孩子嗎?」

林敬和沒有回答。

何秋月低頭看了一眼茶樹,又看向不遠處用竹籬圍起來的破屋。屋簷下,兩個孩子縮在一起,正盯著他們看。

「番薯幾個月就能吃。」

她重新握住鋤頭,林敬和伸手想攔,卻慢了一步。

一九四九年魚池的阿薩姆茶園正在一株一株消失。有人忙著救茶,有人只想讓孩子活過今晚。

林敬和站在泥地裡,看著何秋月把茶樹拖到一旁。他忽然想起,過去自己會怎麼記錄這件事。

「荒廢」、「轉作」、「生產面積減少」,這些寫在公文裡的詞,從來只是形容,直到今天,他第一次看見它們變成一頓番薯籤。

林敬和卅六歲那年,曾經看過一個國家垮下來。

在那個日本投降的夏天之前,他受日本教育,在魚池紅茶試驗支所用日文寫報告、和同事談技術;回到庄裡,則用台語和茶農、家人說話。

日本戰敗後,試驗支所改過名字,幾年之間又經過改隸。到了1949年,他所在的魚池茶葉試驗單位已納入臺灣農林公司茶業分公司,除了名稱變了,生活也變了,公文和會議改用中文,他只好重新學國語。

到了1949年,南京、上海、廣州相繼失守,大批軍隊、官員、眷屬與民眾陸續渡海而來。

有人一輩子都碰不到一次的事,林敬和這一代人,四年前才看著日本戰敗,如今又眼看另一個龐大政權一路敗退到黑水溝這一邊。

林敬和仍用台語和茶農溝通,工作上卻得改用國語。四年下來,他勉強可以有一些生活上的對話,也能夠理解業務上專有術語的用法,但是上級和台北來的人一旦說快,他便只能靠黑板上的數字和旁人的低聲翻譯跟上。

所以他愈來愈相信數字。一句話換了語言,意思可能走樣,但至少一公頃仍是一公頃,一百斤茶仍是一百斤茶,數字就是數字。

那一年,上面要他清查魚池還有多少阿薩姆茶園。他跑遍魚池幾個在日本時代大量種植阿薩姆茶樹的地方,包括水頭、鹿篙和大雁。舊有紀錄裡還存在的茶園,到了現場才知道很多早已面目全非。

戰爭末期,茶園大量改種水稻、番薯和樹薯;戰後茶廠缺零件,農民缺肥料,出口市場也斷了。茶園不是荒掉,就是被砍掉。像何秋月剛才挖出的那株茶樹,明明還活著,卻已經等不到下一次採收。

調查完成後,一個龐大的計畫送到台北,目標是恢復舊茶園、開闢新茶區,大量種植阿薩姆茶樹,盡快恢復紅茶產能,外銷換取美元。

報告建議大量種植,那要有多大量呢?

六百萬株茶苗。

林敬和知道戰後蕭條經濟困頓,但他並不知道情況有多糟,等到開會,他在會議裡真正弄懂的,是旁邊年輕技士用台語補給他的幾個關鍵詞:台灣缺錢,茶能換美元,可以做很多事,尤其打仗需要很多錢。

那個年代,茶首先不是風雅,而是救命錢。

林敬和喜歡「六百萬株」這個數字,氣勢磅礴。尤其在一切都往後撤退的時候,竟然有人準備在山裡種下六百萬株新生命,那不像農業計畫,倒像反攻。

計畫送到農復會後,美國顧問麥克萊恩來了。他不會中文,林敬和不會英語,兩人之間始終隔著翻譯。

手裡總拿著一枝削得很尖的鉛筆,麥克萊恩問的問題很短:「多少地?」、「多少人?」、「多少錢?」、「一公頃能收多少茶?」

林敬和只要回答數字。

第三天,麥克萊恩又用那枝尖鉛筆,在表單上刪掉茶試所建議的一塊地。林敬和終於忍不住問:「你知道我們現在需要賺錢嗎?」

「知道。」

「那為什麼一直刪?」

麥克萊恩指向一片坡地,那正是計畫裡預定開闢的新茶園位置。「這裡現在種什麼?」

「番薯。」

「誰種?」

「附近農戶。」

麥克萊恩在地圖上畫了個叉。「那就不要動。」

林敬和火氣一下竄了上來,仍壓著聲音問:「但是茶可以出口。」

「我知道。」

「出口有美元。」

「我也知道。」麥克萊恩抬起頭,「可是番薯可以吃。」

林敬和愣住了。

他想起阿月從泥土裡挖出的那株茶樹。這個美國人沒見過她,卻說出了同樣的話。

六百萬株的計畫,就這樣一公頃一公頃被刪減。農復會最後沒有接受大規模開闢新茶園的部分,既有茶園也經過重新審核,最後只核定二百五十八公頃納入復育。

最後實際投入更新補植的阿薩姆茶苗,只有一百二十九萬株。

林敬和看著核定數字,久久沒有說話。實在太少了,少得像麥克萊恩手裡那枝削得尖尖的鉛筆筆尖,把這座島最後一點向前衝的力氣給槓掉了。

但離開辦公室時,他又想起何秋月的番薯田,心中百味雜陳,第一次不確定究竟誰看得比較遠。

幾個月後,一千多公里外的一場戰爭,改變了台灣的處境,也改變這一百二十九萬株茶苗的命運。

—待續—

 

*本篇以戰後台灣茶業、農復會與魚池阿薩姆紅茶復育等真實歷史背景為創作基礎;林敬和、何秋月、麥克萊恩等人物,以及人物對話與個人情節均為虛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