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二十九萬株茶苗之後》 【第四部 到底誰比較懂茶？】

一年後，林敬和重新回到魚池，當年那些不到膝蓋高的阿薩姆茶苗，現在已經連成整片茶園。他沿著山路走，遠遠看見何秋月正在採茶，兩個孩子跟在她旁邊，都長高了，其中一個甚至能背著竹簍跟在母親後面。

 

何秋月看到他，第一句話不是問美援，而是問他的北非之旅。「林桑，你不是去外國了？我們的茶外國人喜歡嗎？」
林敬和想起卡薩布蘭加，想起滿壺的香草，也想起第四塊糖掉進茶裡時周明德的表情。
他說：「喜歡，但是他們喜歡的樣子跟我們不一樣。」何秋月笑了，只回說「那就好。」
林敬和愣了一下，「妳不問為什麼他們的喜歡跟我們不一樣？」
何秋月邊低頭採茶邊說，「喜歡就好了，我管人家怎麼喝。」

 

林敬和站在原地，突然覺得這個女人可能比他、麥克萊恩和周明德都更早明白一件事情。她從來不需要別人按照她的方式理解茶，她只需要茶能讓一家人活下去。

那天下午，林敬和坐在茶廠裡，泡了一壺魚池阿薩姆紅茶。茶湯亮紅，黃金冠冕圍繞著杯壁，熟果、麥芽香慢慢散肆鼻腔，他想起卡薩布蘭加的往事，從皮箱底下翻出那包從北非帶回來的方糖。

紙包已經發黃，他拿出一塊，丟進茶裡。旁邊的人嚇了一跳。「你在做什麼？」
「加糖。」
「哪有人這樣喝？」林敬和看著糖在杯底慢慢融化，聽到同事這句話，想起記得自己以前也說過。

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，太甜，阿薩姆原本的香氣被蓋掉一大半，一點都不好喝，他卻皺著眉笑了。

 

過幾天，他收到周明德寄來的一封信。信很短，只寫了幾行：「北非的訂單下來了，要的茶跟我們以前做的不太一樣，我照他們要求做。」最後一句是：「茶行不用收了。」

 

窗外，一整片茶園沿著山坡往遠處鋪開，他想起四年前的六百萬株計畫。當時他以為，種得愈多愈好，麥克萊恩刪掉計畫時，他覺得那個美國人不懂台灣。後來他才知道，麥克萊恩看過太多計畫死在紙上。

 

美援確實幫助了這片茶園，可是美國援助台灣，有美國自己的理由；台灣接受美援，也有台灣自己的理由。沒有誰特別高尚，也沒有誰因此虛假。利益有時並不是友誼的反面，利益只是讓兩個原本走不同方向的人，在某一段時間線上突然同行。

 

他又想起周明德。一個做了半輩子茶的人，第一次看到北非人把糖和香草丟進台灣綠茶時，差點認為對方糟蹋了自己的茶。可是最後真正救了他家茶行的，偏偏就是那些「不懂茶」的人。

 

一九四九年，台灣、美國、何秋月、周明德還有北非人，對茶有不同的想像與需要，每一個人都以為自己在做完全不同的事情，最後卻被同一片葉子綁在了一起。

 

林敬和忽然明白，也許真正值得記住的，從來不是誰比較懂茶，而是茶離開一個人的手以後，會遇見什麼人。一株茶樹也是如此，一座島也是如此，甚至一個人的一生，大概也是如此。

 

人們總以為只要計畫得夠仔細，就能決定它最後會長成什麼樣子，可是世界不會完全照任何一個人的計畫走。當年的六百萬株，最後只剩一百二十九萬株，看起來像失敗，但是那些留下來的茶苗真的長成了茶園。周明德認為北非人完全不懂茶，結果那些人救了他的生意。何秋月曾經親手挖掉茶樹種甘藷，幾年後，她又把甘藷田重新種回茶。

 

沒有人從一開始就完全看對，但大家都活了下來。

 

林敬和想起那杯甜得過頭的阿薩姆，記得北非人加了他們自己的香草，那要不要試試看台灣自己的九層塔呢？

 

九層塔加糖加阿薩姆紅茶加熱熬煮，林敬和用力甩了甩頭，好像要把這個奇怪的念頭甩出頭殼外，「太荒謬了！」他心想。

 

窗外起風，遠處的水社大山在雲帶裡時隱時現，對面山坡上的茶樹同時翻起葉背，一層又一層，遠遠看去，像一片綠色的海。

——完——
本篇以戰後台灣茶業、美援、農復會、魚池阿薩姆茶復育、韓戰及北非台灣茶市場等歷史背景為創作基礎；林敬和、何秋月、麥克萊恩、周明德等人物，以及人物對話、經歷與個人情節均為小說虛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