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一百二十九萬株茶苗之後》 【第三部 台灣人辛苦做的茶,北非人卻拿去加糖加香草】
Oct 14. 2026
卡薩布蘭加的陽光跟魚池完全不同,白得刺眼。港口裡混著法文、阿拉伯文、西班牙文,空氣裡有海水、香料、汗和動物的氣味。
他們這群台灣來的茶商,第一天抵達的時候已經很晚了,隔天在城裡閑逛,一路都在看茶行。周明德似乎在某家商店看到了什麼,快步走過去停在一間商店門口,原來是幾個堆在牆邊的木箱引起了他的注意,其中一個上面印著「FORMOSA TEA」。周明德走過去摸了一下,連木箱側面的商號標記都認得,「台灣來的。」
離家一萬多公里,看見一箱從基隆出去的茶,像在人群裡碰見一個親戚,那種感覺很奇妙。店東知道他們來自台灣,非常高興,立刻叫人泡茶。
正好,周明德跟林敬和到北非,就是想實地看看這個台灣綠茶最大的出口市場,他們是怎麼喝台灣綠茶的。
只見僕人抓起一大把台灣綠茶放進壺裡,這群台灣人眼都直了,周明德眉頭藏不了情緒,皺了起來。接著僕人再抓ㄧ把香草放進去,他還忍著。等到第三個動作是把糖丟進壺裡,周明德忍不住看了一眼林敬和,沒想到還有第二塊糖、第三塊、第四塊,周明德索性把臉轉開,簡直悲從中來。
反倒是林敬和差一點笑出來,當熱水沖進去,茶壺被高高舉起,帶著泡沫的茶湯落進玻璃杯。主人滿臉笑容,把第一杯推給來自台灣的貴客們。
這群對自己的茶葉抱著絕佳信心的台灣茶商,喝了這款阿拉伯人招待貴客最棒的飲料,人人帶著苦笑,而周明德喝了一口,整張臉僵住。等到晚上回到旅館,他終於爆發:「那還叫茶嗎?」
林敬和忍住笑回了他一句「茶是台灣來的。」
「我知道!」
「那不就是茶?」
「哪有人放那麼多糖?茶味全沒了。」
周明德坐到床邊,還在生氣。過了一會兒,他忽然問:「今天那間店,一天大概賣多少?」
林敬和轉頭看他「我看他們都這樣一大把一大把地丟綠茶,這個銷量應該蠻驚人。欸你不是說那不叫茶?」
周明德沉默了幾秒,「我又沒說我不賣。」
林敬和大笑,周明德自己也笑了。
「臺灣茶這樣泡比中藥還難喝」。笑歸笑,周明德還是忍不住抱怨。
笑完以後,房間卻慢慢安靜下來,因為兩個人都知道,他沒有在開玩笑。對林敬和來說,那只是一杯喝不習慣的茶;對周明德來說,可能是一整間茶行能不能繼續開下去。
第二天下午,周明德自己回了那間店。他不再問對方為什麼糟蹋台灣茶,而是開始問另一件事:「你們喜歡什麼樣的綠茶?」店主人說了一大串,翻譯慢慢轉述。茶湯要濃,葉子不能太碎,味道要撐得住香草和糖,價錢也很重要,周明德把客戶的需求詳記下來。
那天晚上,他把筆記放在桌上,看了很久,最後說:「我爸以前說,好茶到了哪裡都是好茶。現在我覺得,好茶要先有人買。」
第三天,林敬和一個人走回那間茶店。這次,他沒有只看茶,而是開始看喝茶的人。客人進門,倒茶;談生意,倒茶;朋友碰面,倒茶。有人什麼事都不做,只坐在門口,也會有一壺茶放在旁邊。在北非的台灣綠茶,早就變成另一種東西。
他忽然想到三年前在魚池,面對麥克萊恩拿著鉛筆,把六百萬株茶苗一路刪到一百二十九萬株。他心裡想的是:你們美國人懂什麼台灣?現在坐在卡薩布蘭加,他又想:你們懂什麼茶?
可是一個轉念突然讓他停住,他突然懂了,也許問題從來不是誰「比較懂」。台灣人需要茶葉出口,美國人需要讓援助有效,周明德需要訂單,眼前這群北非人只需要一杯他們喜歡的茶。
每個人都在使用同一片葉子,但每個人要的不是同一回事。
回台灣前一天,周明德瞅見林敬和買了一包方糖。忍不住問他:「台灣是糖的產地,為什麼要跑到北非來買糖?」
林敬和把糖塞進皮箱,低著頭說:「為了提醒自己。」
「提醒什麼?」
林敬和笑了一下,「別太早認為別人不懂。」
-待續-
*本篇以戰後台灣茶業、農復會與魚池阿薩姆紅茶復育等真實歷史背景為創作基礎;林敬和、何秋月、麥克萊恩等人物,以及人物對話與個人情節均為虛構。
